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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浮沈
                審核人:   (599彩票)

              沙粒/文


              貝貝簡曆:姓名:貝貝,性別:雄性,祖籍:德國,品種:牧羊犬,精品血統,年齡:5歲,體重:最高時38公斤,(如今19公斤),職業:以前是莎莎家的寵物,如今是流浪狗。

              ——題記


              (一)

              離家


              我怎麽就變成了一只流浪狗了?讓我從頭說起。

              先從艾輝說起吧。艾輝是誰?艾輝是保姆黃嫂的姐姐的兒子,主人的女兒莎莎中學的同學,我家出事後,小別墅賣了,搬進了狹窄擁擠的住宅小區,我在小區的樓道住了幾夜,那些怕狗的住戶直接找我主人抗議,不弄走我,他們就要報警!

              我的主人無奈,只好把我送走。

              主人打了無數個電話,找遍了所有的農村親戚,就是沒有人要我。這倒不是因爲我不好,而是主人的血脈近親先後都跟著主人進城有了工作有了錢,用人的話說就是“一人升天,雞犬成仙”。

              城市空間太小,我體積太大,他們是不容我的。那些八杆子打不著,沒少跟著主人沾光的親戚,自從主人出事後都不見了,就像同時從人間蒸發了一樣。我想我不就是一條狗嘛,雖然是精品純種血統的德國牧羊犬,但我現在就是一條狗,而且是一條落魄的狗,我不管到誰家,至少還能看門,至于這樣子排斥嘛!我這狗東西自認爲在人群中混的不錯,有時依然不懂人事,尤其不懂這些被標榜淳樸善良的窮人的人事。

              最後,莎莎就把我送到了艾輝家。

              初到艾輝家,差點把我的狗嘴笑歪了——這是人過的生活嗎?黑漆漆的土窯洞,髒兮兮的土炕,再看他們吃的那東西——一人端一碗米飯,四條腿小板凳一樣粗略的炕桌上只放了一盆菜——洋芋燴白菜,湯湯水水青是青白是白的,那一大家人他一筷子你一筷子的撈,好像吃得蠻香的,這飯菜連我平日狗食都不如的。

              我還在嗤之以鼻他們的飯菜,他們就已經吃完了,開始洗涮,在剩下的湯水裏倒了一勺米飯,一起倒在洗涮過碗筷的水中,端給了拴在門口那只比我小了幾個碼、又醜又髒的土狗面前(我記得這種雜交的笨狗還有一個特別文藝的名字叫“中華田園犬”,這世道!),那只剛才對著我狂吠示威的白爪子陰陽臉醜陋的笨花狗伸出長長的舌頭高興地開始舔食。我的五髒六腑開始翻騰,差點就吐了。

              就在這時,我聽到艾輝家的人和莎莎拉話了。

              “這狗,噢,不,貝貝來我家怕是得受罪”。說話的是一個看上去足有60歲的女人。這難道是黃嫂的姐姐、艾輝的母親?黃嫂說她姐姐還不到五十歲呢。

              莎莎一時語塞,我知道她一定也看到了這樣的環境、這樣的飲食,我受罪是必然的了。

              莎莎沈默了幾分鍾,看著被鐵鏈拴著站在門口的我,難過地回答:“先這樣吧,謝謝你們收留它,它很聰明……”莎莎幾乎哽咽。

              “狗通人性,何況你們喂養出的狗,你放心,我們會好好待它。”

              莎莎走時,那家男主人把我結結實實地拴在了他們家鹼畔的那棵粗壯的白楊樹上,我含著淚望著含淚的莎莎開著車離去,一直看到簡易的石子公路揚起蒙蒙的沙塵重新落定。

              我呆立在鹼畔,任硬硬的山風吹亂我一身順順的毛發。我看到這裏的天空高而遠,特別藍,藍得純淨藍得赤裸裸,太陽不像曬在鋼筋水泥地上那麽燥熱毒辣,而是暖暖地愛撫著這片起伏的黃土地,土地長滿了不知名的綠,我聞到了清新的空氣的味道,聞到了香香的青草的味道,雖然在來這裏之前,我基本上是肉食動物,從來不知道草也會有如此特殊香味。然而,這只是我感覺和視覺,再美,對于被結結實實拴在樹底的我,都只是水月鏡花。

              那些天太難熬了,就像吃奶的孩子忽然被人販子販到陌生的地方斷了奶斷了親人的疼愛。

              別了,莎莎,別了,我養尊處優的曾經的生活!我用嘴緊緊挨著這裏的土地,心裏難過地想哭。

              我垂著頭低低地哀鳴。


              (二)

              新生活的開始


              第一天晚飯,他們拿了個劣質陳舊的塑料盆給我倒了半碗小米稀飯,那只髒兮兮的笨狗看到主人這樣優待我,龇著醜陋的牙齒露著凶相朝我低吼。

              我一口吃不進去,說實在話,從我記事起到長這麽大,我還從來沒有哪頓飯離開過腥葷。

              我沒有一點食欲,所以鄙視地看了看那半碗小米稀飯,沒理。

              男主人看我似乎下定決心堅決不吃的神態,長長地歎了口氣,像是對我,又像是自言自語地說:“餓了,你總會吃!”然後把它端給了他家的那只笨狗。

              那只笨狗誇張地搖著它那難看低垂半卷的細尾巴,臉上就差笑出一朵花了,它狼吞虎咽地吃完,把盆子舔的比洗過還幹淨,然後極度享受地伸著舌頭把嘴角舔的油光閃閃。要不是我親眼目睹了它吃了稀飯,看它現在的神情,一定會誤以爲它吃了大塊羊肉呢。

              “那點出息!”我鄙夷地想。

              天漸漸黑盡,山野歸巢的鳥兒叫聲停止了,整個世界變得黝黑而沈靜,只有這個山頭、那個山峁星星點點亮起耀眼的燈光,逾顯山得深沈。那些光亮是石油開采井場發出來的,這我知道。當年黃嫂求我家主人,後來艾輝又求我家莎莎,要找的工作就是去這樣的井場當個照井工。當年這裏的石油剛剛開始開采,魚龍混雜,天南海北的有錢人都是來這裏淘金打井,他們不管什麽科學開采不管什麽環境汙染,像瘋搶一樣把陝北這塊貧窮的土地瞬間踩踏的沸沸揚揚,在這沸沸揚揚中就有一些人發了,這發了的人中有打井的、有批准打井的、有提供打井物資的、有倒賣原油的、有偷盜原油的、有煉土煉油的、有賣土地、有靠擋路發財的,總之是發財的人極多,五花八門啥人都有。後來國家整合這裏油田的開采秩序,經過了很多周折,成立了地方鑽采公司。隨著鑽采公司效益越來越好,招收職工也就條件越來越高。以前效益不好的時候,只要誰願意來都要——放下鋤頭、放下擋羊棍大字不識一籮筐的農民,撩開三輪車把的自由謀生者,殺豬的、骟羊的,開面館賣夜市的,開網吧的,打卦算命當陰陽的,反正是誰看下來就來,能打架的尤其歡迎;那時候爲了搶奪打井地盤,開火打架是常事,有致殘的也有死亡的,最終都塵埃落定,後來經過治理、整頓、整合都收編到了一個國企,成了現在的樣子。現在,那個叫艾輝的年輕人就在這裏工作。這個看起來老實的小夥子,每次來都帶特産野味——新碾的小米、新炸的胡麻油、新推的荞面;野雞、山雞、黃鼠。這些好吃的粗糧和野味,都是來自這座延綿的大山嗎?就在我遐想時,這家男主人走到那個笨狗面前,解開了拴它的項圈。土狗撒著歡兒跑下鹼畔,跑到了羊圈門口。

              男主人穿著厚厚的紅棉襖,手中拿著一個頭不大,把子很長的鐵鍁,走到羊圈門口打開了門,上百只羊像去麥加朝拜的信徒,爭先恐後從那個小小的羊圈門口擁出,一會兒便消失在了茫茫的黝黑的山野之中。

              “羊怎麽夜晚出去吃草?難道爲了增肥嗎?主人常說:馬不吃夜草不肥嗎?難道羊也是不吃夜草不肥嗎?”我想,但是我不懂。我想我也要好好表現,讓笨狗主人帶著我去放羊,而不是帶著它。


              (三)

              我去放羊,闖了大禍


              爲了達到這個目的,我變乖了,我不再拒絕他們倒給我的狗食——剩飯加泔水,雖然惡心,但是我早已經餓得前心貼後背了,這家人還算有良知,答應了莎莎照顧我,還真的對我不錯,至少我吃得比那只笨狗好,我的食物裏面偶爾會有剩飯、剩菜湯,菜湯裏有油水,那只笨狗就只有吃泔水的份了,偶爾它的主人會在太清湯寡水的泔水中給它加一勺糠。笨狗一直向我投來仇恨挑釁的目光,我才不管呢,我清楚笨狗根本不是我的對手,我比它見多識廣,我也比它聰明。我現在的目的是去跟他家主人放羊。

              放羊多好呀,一去就是大半夜,他們把羊趕到哪裏去吃草了呢?那裏一定是個水肥草美的地方吧。說不定笨狗也在那裏能有野食吃,要不,它每次跟主人放羊回來,就倒頭大睡,呼呼地,滿是滿足和踏實。我要去!

              機會來了,笨狗那天晚上回來就蔫蔫的,主人也不咋理它,一連好幾天晚上,主人再沒有去放羊。難道他們遇到狼了嗎?笨狗沒看好羊,羊被狼吃了嗎?我雖然從小就生活在了富貴人家,不懂鄉野之事,但是,我天性是牧羊犬,我有自己先天的悟性。

              這天晚上,男主人給我多加了剩飯,等我吃完後,他說:“大狗,哦,貝貝,你今晚跟我去放羊吧。”

              我高興的差點跳起來,但我也像笨狗一樣發出嗚嗚的低鳴聲,雖然我很討厭笨狗這麽拙劣回答主人的方法,可是,這裏的人似乎只能看懂、聽懂和狗這樣的交流。

              主人像解開笨狗的項圈一樣解開拴著我的繩子,我趕緊歡快地跑到羊圈門口。

              第一次放羊真是開心極了!

              羊群在秋收過的土地上撿拾著灑落在地裏的糧食,主人拿著手電筒時開時關,不時發出驅趕羊聚攏的聲音。我明白主人帶我的意思,只要主人一吭聲,我就知道他想什麽,我就及時把羊趕在一起。

              夜很靜,山野沒有狼的氣息,只有我們的行動不時驚擾到野雞、野鳥、野兔的安眠,它們會發出驚慌的叫聲,或者是慌忙地逃走。從前半夜轉到後半夜,估計羊吃飽了,我們就回來了。我也是滿足地躺下呼呼大睡。由于興奮,我來來回回在羊群外圍奔跑,跑了很多路。我發現主人很賞識我,對我很滿意,因爲就在主人關好了羊圈門,走上鹼畔把我拴好的時候,對著笨狗說了一句:“人家就是比你機靈!”

              我以爲放羊就這麽簡單,沒想到我闖了比笨狗更大的禍,差點讓這家人家傾家蕩産。

              事情是这样的,这是一个接近老历十五的夜晚,天上的星月十分明亮,我和主人赶着羊群,主人几乎不用开手电,離家近处的草吃得不多了,主人大约看到强悍的我也胆大了,所以我们一直走出離家很远,我们可以看到夜晚的柏油马路,像一条黑色的飘带,绕着山路兜兜转转。

              我不知道吃羊的是人而不是狼。

              山路上忽然閃過幾輛小車。主人驚慌失措地對我一聲低呼:“把羊趕在一起,趕緊往家裏跑。”我急忙照著主人的意思做,可是,來不及了,車上下來了六七個強悍的男人,撲過來就抓羊。搶羊的就是強盜,有我在,豈能讓強盜這樣張狂!我撲過去對著一個男人的腿狠狠地咬了一口,說實在的,我還從來沒有咬過活物,牙縫中立即就有了血腥味道,好香!我好多天沒有真正吃到腥葷,真解饞!

              那個被我咬了一口的男人發出殺豬一樣的叫聲,寂靜的山野都被震撼了。主人拿著鐵鍬向我沖來,我以爲他會和我並肩作戰,沒想到,他拿著鐵鍁重重地打在了我的頭上!他下手那麽重,分明就是要我的命!我也情不自禁慘叫了一聲,在我還沒有反映過來是怎麽回事,那些抓羊的人都沖我而來,有個人拿著電棒擊我,頃刻間我渾身麻蘇暈倒在地。

              “不抓羊了,把這只惡狗拉回去勒死吃肉!”有個男人狠狠地說。我以爲主人會跟他們打成一片,沒想到主人卑躬屈膝地說:“只要不抓羊,這只狗你們隨便拉去處理吧。”

              “說得輕巧,狗咬人了要打狂犬疫苗,狂犬疫苗打三針也要好幾百塊錢呢,這錢你得出吧?你違反國家禁牧圈養保護環境的法律,要依法受到處置!”

              “今年你們已經罰得不少了,一只羊30塊都罰了好幾次了,再說,前幾天剛罰過,我們農民不容易,沒有來錢的路,羊養在家中沒有喂的草料,這不是羊餓的實在沒辦法了才偷著放放,你們就饒了我吧。”

              “饒了你?你這性質惡劣,放狗咬人,不是前幾天那個狗不咬人嗎,所以我們沒有堤防,你這是不是蓄意要害我們!”

              “不是,這只狗是親戚家的狗……”

              我聽明白了,原來他們不是強盜。“禁牧圈養”我知道,國家的好政策。原來,再好的政策在操作的過程中也會出現偏差,也會有人偷偷違反,也會“成就”一些人的貪腐惡念嗎?

              由于主人那一鐵鍬我沒有堤防,所以打得太重,又被電棒擊的渾身無力,我幾乎昏昏睡著了。不知道過了多久,主人踢了我一腳說:“惹禍的東西,回!”

              那些強盜,哦,不,那些爲人民服務的人不見了,公路上的車也不見了,我灰塌塌地跟在羊群後面,比那天看到的那只笨狗還灰。

              就在臨近家門不遠處的一個懸崖底,聽到有人的呻吟,我警覺地豎起耳朵,這聲音太熟悉了,我對著那裏低吠了一聲,那邊傳了微弱的聲音:我從上面摔下來了。

              女主人骨折,第二天晚上一輛三輪奔奔把她從醫院送了回來,腿上打著石膏。

              這下我知道,我真的闖下大禍了。


              (四)

              再次被迫“離家”


              事情怎麽讓莎莎知道的,這我不知道。總之,這天一大早莎莎就來了。

              “我請鄉鎮上領導吃了飯,打狂犬疫苗的錢我已經給了他們。他們說這次不罰你了。只是貝貝……”莎莎忽然不說了。

              “是呀,貝貝怎麽辦,他們還是那話嗎?還是要吃貝貝嗎?”那男主人急著問。

              “我給他們說了,貝貝是我家的狗,別人都說那就算了,只有那個被咬的,你們也知道他的背景,我爸出事也多少和他們有些關系,就這事我對他好說歹說他就是聽不進去,一定要治貝貝于死地……”莎莎說到這裏,眼睛紅紅的,幾乎要哽咽了。

              “那怎麽辦呢?”打著石膏腿不能動的女主人著急地問。

              一陣難熬的沈默。

              “送走恐怕不行,他們要知道咱們有意送走,還是會找麻煩。只能造個假象,就說貝貝暴虐,掙脫繩索逃走了。”男主人說。

              我忽然不再記恨挨那一鐵鍁了,那可能是男主人當時情急之下對我最好的保護,否則那些人說不定當時就把我“報銷”了。忽然我覺得這戶窮困人家泔水也是那樣的甘甜可口。而今,再在他家待下去看來是完全不可能了。我忽然就悲從中來,低低地哀鳴。

              那只笨狗此刻也友好地看著我,像是對著一個落難的老朋友。

              莎莎拿出兩千塊錢給女主人,說:“黃阿姨,貝貝不懂事,給你們添麻煩了,還讓你受了傷,實在對不起,我心上過不去,這點錢您拿著買點補品,好好休息,把腿緩好。”

              那女人說什麽也不要錢,說收了這錢她虧心,這事不能怨貝貝,他們這些年養羊一直就這樣放了罰、罰了放,倒是不該帶貝貝去放羊,貝貝不懂,才會咬人。現在最當緊的是貝貝怎麽辦?

              又是一陣難熬的沈默。

              莎莎忽然說:“艾輝,艾輝不是在采油隊照油井嗎?讓他帶上貝貝!”

              我的主人真聰明。莎莎的提議讓“疑無路”的大家一下子“柳暗花明”了。

              是呀,去井場,井場不是常常有偷油賊,我去了還能派上用場。再說,井場夥食一定比這兒好,這兒豬呀雞呀狗呀喂了一大群,井場去了就“獨尊”了。誰說狗不嫌家窮呀,窮日子誰愛過呀,窮了不單吃不好穿不好,而且還要受人欺負,想想要是我還在當初我家,我能受這樣的欺負嗎?

              艾輝在上個世紀中考高考是跳出農門唯一辦法的那個時代落榜回到家的,當時在這片貧瘠的土地上刨挖了幾年看沒有啥希望,就學了獸醫,劁豬骟羊給大牲口灌藥鏟蹄,剛開始生意還不錯,但隨著農業機械化的普及,隨著農民工大潮湧入城鎮,隨著農村的破敗蕭條,他的手藝也沒有了用武之地。那一年黃嫂、艾輝的姨姨成了我家保姆,艾輝知道了這一層關系,帶了土特産經常來我家,我家莎莎面軟,求了她父親,于是艾輝就以正式工人的身份進入了當時正紅、工資正高的采油廠。

              就憑這交情,我跟他去井場他也會善待我的。

              艾輝的母親說:“對,趕緊給艾輝打電話,讓他帶貝貝去,越快越好!那些吃人狼,要是來了,貝貝就沒命了。”

              很快,艾輝真的就回來領我了。我們見過,以前他來我家對我總是幾分獻媚,而今輪到我給他獻媚了。

              艾輝摸摸我的頭,像是安慰我,又像是安慰莎莎,說:“跟著我,你就放心吧!”


              (五)

              我成了一條看井的狗


              不錯,偌大磚牆的院子裏,是三間簡易磚房,磚房不遠處是鍋爐房。鐵欄杆焊成的大門“咣當”一聲關住、鎖好,把危險鎖在了那厚度二四的磚牆外;幾台紅色的抽油機在院子中央,驢頭此起彼伏機械地不停在叩首。

              艾輝還不信任我吧,他重新找了個繩子把我拴在鍋樓房附近,原來拴我的那根莎莎買的漂亮的繩子爲作我逃跑的假象,被艾輝的父親在石頭上磨得不堪入目撂在了原來拴我的那個鹼畔樹下。

              拴就拴著吧,等我取得了艾輝的信任,或者他就可以解下這繩索給我自由,就像我在我家那兩層別墅的院落,2000多平米的空間隨意出入,不知道那三間值班房裏有沒有我家屋後那大大的儲物間裏永遠吃不完的好東西,艾輝會不會像幹淨利落的保姆黃嫂尊敬慈愛地待我。一切都是未知呀,我只知道從現在起,我就成了一條看井的狗。

              井場一共有三台抽油機,三個儲油罐。艾輝是個敬業的好職工,每天早上量罐、報液量,對著電話說出一串數字;然後是擦抽油機,打掃井場,忙忙碌碌一早上。然後開始做飯。艾輝做飯也踏實,給我的是滿滿一碗米飯,米飯上面蓋了炒的青菜,這樣對我,他完全是把我當一個人來對待了。離開我那別墅家的這麽多天,我第一次吃到了這麽好的一頓窮人飯,雖然沒有我家的豐盛、油水大,沒有我家的好吃,但對于現在的我,這已經是最幸福了。莎莎果然沒看錯,艾輝待我真好!

              不過,井場真是無聊,艾輝每天機械的地幹著這些重複的活,不見一個人來。我把頭枕在地上,敏銳的耳朵只能隱約聽到遠處車輛的汽笛聲,還有隱約的雞鳴狗叫聲,聽得最清楚的就是抽油機的嗡嗡聲和艾輝房子中晝夜不停的電視聲。

              艾輝會在幹活中偶爾吼上幾聲不著調的歌,也會在半夜起來小解時把尿灑成不同的形狀,像是在畫簡筆畫,月圓的夜晚他還會爬上高高的罐台,像狼一樣大吼一陣,然後又回去繼續睡覺。白天他也會對著抽油機罐台鍋爐房說些和這些死物有關的話,比如他會對著抽油機說:“光見你動不見效率,趕緊把罐抽滿好有車來拉,我還能跟人說說話”,比如他會問儲油罐:“你估計你啥時候能滿?”安頓鍋爐:“晚上不敢熄火昂”。這讓我有點懷疑,這些物是否真的也像我一樣能聽懂他說話。

              不過,他跟我在一起的時間最長,說得話最多。他會幹完活來到我跟前撫摸著我的頭問:“餓了吧?貝貝,想吃什麽我給咱做去”,我會親昵地靠著他的腿擠擠他,和他看我一樣用親昵的眼光回看他,我會伸出舌頭舔他的手背,會點頭或者搖頭回答他的問話。

              這是在我離開莎莎後第一次感到了幸福。

              幸福,真好!

              艾輝在井上待了快有10天了,這10天裏除了有個油罐車來拉了一次油,他們交接了手續,也沒拉幾句話,再沒有發生任何事情。剛來兩天後,艾輝解開了我脖子上的繩子,于是我幾乎是時刻跟在艾輝的後面,像個合格的跟班。那三間屋子我以爲像我家後面的儲物間放滿了好吃的,其實不是,清貧極了,就有兩張床,做飯的家什,各種沾了原油的工具,一個火爐,一個放電話放筆和本子的簡易木桌,一把硬椅子,其余空空如也。但因爲有艾輝對我的友好,我還是感到了幸福。


              (六)

              人跟人的差別咋就這麽大呢


              幸福總是太短暫了。

              又一個人的到來,完全打破了這種平靜,擊碎了我幸福的夢!

              這天早上,艾輝比往常更加認真地打掃了井場,給我喂了更多的食物,我都吃得有點撐了,我偏著頭疑惑地看著他,蹭著他的衣服,我是想問爲什麽,他這樣,讓我忽然有了一種不祥、不安的感覺。艾輝好像懂了我的意思,他摸著我的頭說:“我要休假了,不能帶上你,我要回城裏我的家,那是小區不能帶著你。一會兒會有另外一個人接班,他叫二牛,估計他不會給你做飯吃,因爲他自己也懶得做飯,你該怎麽辦呢?唉”艾輝這麽歎息著,用那根繩子把我又拴了起來。

              艾輝可能不知道,我能聽懂人的語言,雖然有些話不能完全理解。爲此,我也曾深入想過,我爲什麽能聽懂人話呢?難道我前世是個作惡多端的人嗎?所以這世被轉成了狗來贖前世的罪?這個只是我的猜想,我真的不知道到底爲什麽能聽懂人話。

              艾輝換掉工作服,有些不安,焦急地等待著,從早上一直等到下午,中午艾輝也沒有做飯,我們都吃了早上的一點剩飯,這飯本來是留給我吃的,艾輝早上對我說過,他多做了一點飯留給我吃。

              等啊等,一直等到下午太陽偏西了很久,一輛霸道越野車,飛快的帶著井場的小路揚起了一绺黃土。車猛地停在了大門口,一個身材矮胖、大腹便便的、沒有肌肉,渾身堆得全是肥肉油頭粉面,滿臉橫肉的年輕小夥子走下來。他這形象,就像我家沒出事之前常來的那些有錢有權的人一樣的裝束。“這是幹什麽的呢?”就在我猜測的同時,那人說話了。

              “艾輝,艾輝,我剛在來時的路上有個飯局,喝了點酒,來遲了,你走吧。”

              “難道他就是二牛?這麽牛還用照井嗎?”我想。

              “好吧,二牛,你開車把我往公路上送送,再遲恐怕就趕不上回城的班車了。”艾輝邊說邊往門口走,連和我打個招呼都沒來得及。我想他會在車上給二牛解釋一下我的到來吧。

              二牛這晚並沒有回來,直到第二天中午又一绺黃土從路上卷來,他才回來,“咣當”打開大門,把一袋別人吃剩的骨頭扔給我,說:“哪來的野種,還千叮咛萬囑咐的讓老子喂,不敢給他餓死了!累不累!”。接著他叮鈴哐啷的不知道在幹什麽,然後就聽到他拿著井上報液量的電話大聲地說著:“那個瓷腦走了,這幾天我照,老規矩,你就直接推算把每天液量寫上,我到走時間再通知你……好,就這樣,好處不會少了你的。”

              二牛真是牛呀,他連井場都沒有看一圈,只是把艾輝走時做的飯全部放在我面前的那個瓷盆中,又端了半盆水和飯倒在了一起,說:“我得幾天才能回來,你省著吃,餓死了是你命短,不關老子的事。”“老子”?這麽說難不成他前世是條狗?所以給我當“老子”?任我咋想,他頭也不回“咔嚓”大門一鎖,走了。

              我不敢大意,不知道這個二牛啥時候回來,我會不會真的餓死在這裏。我打算這點飯我吃三天,三天要是再沒人來,我就掙脫繩子,自己找吃的去。

              第一天,還真沒人來,靜悄悄的,仿佛這個世界上就剩下了我這樣的一條狗。第二天,白天依然沒有人來,但是黃昏的時候,有幾個人探頭探腦的在大門外往裏看,他們想幹什麽呢?就在我還沒想明白怎麽回事,有人就開了大門的鎖進來了,是和艾輝父親一樣的幾個農民,他們各自拿著一個蛇皮袋子,就直奔放煤的地方,就在他們往袋子裏裝煤的那一刻,我明白了,原來是偷井場煤的。

              “有我在,你們休想偷走!”我汪汪汪狂吠,並不住地撲向他們,把繩子拽的發出要斷裂的聲響。那幾個人看我這樣的凶猛,收拾起袋子央央地走了。

              第三天早晨我就斷了飲食,肚子都要餓扁了,看著空空的食盆,忽然就悲從中來,我這是作了什麽孽了呀,這輩子做了只狗還要被餓死嗎?我決定今晚再沒人來喂我,我就掙脫繩子逃跑!

              又是一白天的平靜,夜幕降臨我剛打算掙脫繩子的時候,那一绺黃沙又從井場揚來,這一次不是一绺,是一绺後面跟著一绺。“咣當”一聲大門被打開,二牛的豐田霸道停在井場外,從大門開進了一輛東風小油罐車,直接開到了儲油罐跟前,極快地裝滿,就要開走。

              我怎麽都覺得這不大正常,艾輝發油總是在白天,而且是簽字寒暄,這個?難道是偷?想到這裏,我狂吠。

              二牛罵道:“還沒餓死你!狗東西,叫什麽叫!找死你!”

              罵完,也不再管我的狂吠,揮揮手讓那輛車開走,然後鎖上大門,走了。


              (七)

              回家,心痛、心碎


              二牛走了,饑餓和憤怒像火一樣燃燒著我,我決定掙脫繩索,吃飽肚子,弄明白這都是些什麽事情。

              一根繩子,從來就不能把我拴住,拴住我的是我的自願,是我對主人的尊敬。我沒費多少心思,只用前爪把項圈往大拽了拽,頭就鑽出來了。到哪裏去飽餐一頓呢?這還真成了一個難題。農村不是城市,沒有那麽多垃圾當食品吃,農村想吃就要吃活物——那些可憐的小鳥、沙雞、野雞、野兔、黃鼠甚至是蛇和蠍子,這些我都輕而易舉就可以抓住,上次放艾輝家的羊我試著抓過,那時候我完全是爲了消遣,打發那些無聊的夜晚,而今,可能真的要派上用場了。

              我在漆黑的夜晚悠悠地走著,兩只鹌鹑就被碰在了我的腳底下,我咬住其中一只的脊梁,另外一只飛走,被我咬著的這只發出淒慘而絕望的叫聲,那只飛走的聽到叫聲又飛了回來,在離我不遠處發出更加絕望的叫聲。我被它們這樣的不離不棄感動了,再說,這些活物我還從來沒有吃過。我松開了嘴,它們倆發出感激的叫聲飛快就消失在了山野。我繼續前行,又遇到了幾次活物,兔子還有野雞,但是我始終沒勇氣下口,一個一個抓住,又都放了。我走啊走,黎明前最黑暗的時刻,我發現我竟然不知不覺來到了城市,這座給過我無限幸福和尊嚴的城市啊。

              城市夜晚小吃店的門都關了,但是門口垃圾桶發出誘人的香味卻非常濃,我飛快地趴開這些垃圾,狠狠地飽餐了一頓。

              肚子不餓了,有了精神,我想去看看我家,想去看看莎莎,想去探望一下我的主人,不知道他現在好不好,被關在了哪裏。

              我到我們的小別墅,大門鎖著,我前爪趴在門上,撥開了大門的鎖洞。是什麽人買了這座院子呢?暴發戶嗎?怎麽會這樣的邋遢。院子兩邊整潔的“菜地”“花盆”都已面目全非,我的居所空空,我的食盆傾翻,院子裏是一派蕭條,完全沒有了當日我們居住的富貴氣息,我心裏一陣疼痛,趕緊轉身走開。

              我又跑到莎莎居住的小區,小區的電子門留有一人能進去的空隙,我擠進去,來到莎莎居住的單元樓門口,樓門緊閉,我無法進去。我又來到莎莎的車前,車前的副駕座玻璃開著一條縫,天呀,我聞到了一個陌生男人的味道,這味道給我的不是美好,而是恐懼,爲什麽呢?我還不知道。在莎莎的車周圍轉了好多圈,聞了又聞,一種不安籠罩了我。

              天快要亮了,我得先離開了。

              一群早起的流浪小狗遠遠地跟著我,不知道它們想幹什麽。天亮前,我已經跑離城市很遠。我想再回艾輝農村那個家看看,不知道爲什麽,我就是想去看看,看看艾輝媽媽的腿好了沒有,看看羊都還在不在,看看那只笨狗,不知道它再次見到我會不會狂吠。

              走啊走啊,一直走到太陽偏西,總算到了。

              一切依舊,農村像化石一樣,好像從來就不變,好像我昨天才離開。艾輝的媽媽拄著一個木拐,搖搖晃晃,進進出出,喂雞、喂狗、揉秋天收回的那些碼了半牆高的玉米棒子;羊還是那麽多,圈在圈裏,有兩只強壯的羊像是無聊在玩耍一樣抵頭打架,一群羊讓在一邊給他們騰開“戰場”,“吃飽了撐的!”我斜覓了它們一眼。笨狗看到我好像也並沒有驚奇,他沒有沖我狂吠,也沒有顯示出熱情,只是看著我低低的哼了一聲。

              一切似乎依舊。

              我要回井場,看看艾輝回來沒有,看看有沒有人來偷煤、偷油,我想現在我是一條照井的狗,我想把井場照好;再說,我已經無處可去,我想留在井場。


              (八)

              井場,我能想到的唯一收留我的地方


              華燈初上,不,這是城市的說法,在這裏是星光明亮之時,我回到了井場。

              三間照井房透出了溫暖的燈光,艾輝在。

              我站在大門口嗚嗚地低叫了兩聲,艾輝立刻就出來了,他打開大門放我進來,嗔怪地拍了兩下我的頭,說:“你跑哪了?嚇死我了,我以爲二牛把你勒死吃了。我每月休10天假,分開兩次休,一次5天,你不會連5天也堅持不住吧?我把你給隊上報了,也就是說你成了采油廠承認的看井狗了,每月還會有50塊錢的夥食補助。不過,還得上5塊錢的稅,從廠財務上經過的每一筆發給職工(當然你有了名分應該也算作一名狗工吧)款都上稅,我看過國家的稅法,我們的工資其實夠不上上個人所得稅的,但是國家是國家,企業是企業,誰聽誰的好像也不一定。”

              艾輝今天不知道爲什麽有這麽多的話對我說,是不是他真的把我當成了他的朋友了?我很餓。

              艾輝終于像忽然醒悟了一樣,說:“有下午的剩飯,我給你吃。”米飯,洋芋燴白菜,給我滿滿倒了一碗。

              幸福頃刻間又回到了我的身邊。我幾乎忘記了艾輝不在井場我這幾天的苦難生活,忘記了我挨得餓。

              我美美地在艾輝的腳地睡了一夜。

              生活又歸于平靜了嗎?艾輝每天早早起床,井場被打掃得幹幹淨淨,抽油機被擦得明明亮亮。但我知道,這只是大部分如艾輝一樣安分守己的老實人的生存生活,還有極小部分人是活躍在這些井場的危險分子,那些時不時探頭探腦在井場出現的人,還有二牛。二牛那晚拉走的一車油是不是偷呢?我不知道。

              平靜地日子總是走得太快,轉眼就又到了艾輝休假的日子了,這次來倒班的會是誰呢?我多麽希望不是二牛。

              來的果然不是二牛,是一個身體偏瘦,個頭中等,眉宇間透著一種精明,看起來十分精幹的30來歲的大小夥。“這山上真還是有人才”我想,情不自禁就對他産生幾分好感。

              艾輝這次給他交班非常認真,還領他看了井場並告知他要注意的事項。

              “平安,有一件事我要拜托你,就是貝貝。”艾輝走過來摸著我的頭慎重地對這個叫平安的人說。

              “我來就看到了,真是一條好狗,不但長得漂亮,還特有氣質!”平安說。

              “氣質”?還第一次有人用這個詞誇我,我不禁有些飄飄然,對平安的好感瞬間達到了十分。

              “你不管去哪吃飯,回來都不要忘了給貝貝帶上點,如果忘了,你就用電飯鍋給它熬點稀飯,我那盆裏有豬油,順便給挖上一勺。”艾輝繼續安頓。

              “貝貝?這狗還有名字?看來是來頭不小呀。你放心吧,我保證等你回來它還好好在井場活著。”他這話聽起來酸溜溜的,卻讓我忽生幾分恐懼。難道真是人不可貌相嗎?難道我又沒有遇上好茬嗎?

              平安果然活絡,他不在井場做飯,到飯點就直接奔老鄉家了,回來時也不忘帶給我吃的,一般都是骨頭。老鄉待他真好!就在我得出這個評論的晚上,有個老鄉直接開著三輪奔奔來拉走了一車碳,三輪奔奔剛走不久,就來了個女人和他住下了,他們一整夜發出不知是哭是笑奇怪的叫聲,撩撥得我心尖癢癢的,我差點就沒忍住想掙脫繩子,去找一只母狗;第二天晚上,就有幾個女人拿了尼倫袋子背走了好多原油。我曾爲此汪汪汪大叫過,平安狠狠地對我說:“別狗眼看人低不識好歹,你這幾天吃的都是這些人送的!”

              我不再叫,但是心裏想:“什麽狗眼看人低,明明是人眼看狗低,我是那種爲了點吃喝就這樣縱容放任你們口中說的國家的財産損公肥私嗎?

              但是想想以前的我,放進了主人家那麽多不空著手來的人,也許性質比這嚴重多了吧。我只好灰溜溜地臥下,看著他們忙碌。

              怎麽會是這樣呢?我迷惘。


              (九)

              險逃一難再次流浪


              按我的邏輯,他們應該抓二牛才對,可是被抓的卻是平安和那些女人,當警車呼嘯而來的時候,我想:“完了”。任我拼了命的狂吠,她們也逃不出這山溝溝了。

              第二天中午的時候艾輝來了,接著是一群又一群領導來了,不知道爲什麽,他們對艾輝也是呼來喝去的。

              我的天,我忽然看到那天被我咬了的那個鄉鎮上的人也在。

              “這下完了,他肯定能認出我,那夜的月光是那樣的明亮!”我正想著。就見那個人指著我說話了:“這地方養狗有啥用呀!白浪費國家、浪費采油隊財産,看住什麽了?丟的丟了,被偷的被偷了,養狗幹啥!我們領導最愛吃狗肉,我看今晚就它了。”

              艾輝看了一眼我,然後緊緊盯著他的上級,生怕他順從了那個人意思。然而,領導的話還是讓我完全的絕望,他說:“這沒問題,就這麽定了!”好幹脆,狗命多不值錢呀!

              沈默寡言的艾輝忽然像爆發了的山洪一樣,大喊一聲:“不行!那是我的狗!誰敢動它,我就跟誰拼命!”這喊聲和架勢,從那些人身上鋪蓋而下。

              “這兒有你說話的份嗎?你喊啥?誰說是你的狗?上個月你還報了狗夥食補助,咋就是你的狗了?”接著這位領導對著一個滿臉橫肉的中年人說:“老康,幹這事你在行,一會兒把這條狗勒死收拾了,晚上吃狗肉!”我覺得艾輝在這些人面前和我的地位差不多,或者說沒啥區別,領導看他和看我是一樣的神態,他說話和我叫是一樣的效果。

              “勒死?”死亡不會來的這麽快吧?我完全懵了。

              不知道那些人說了些什麽怎麽走出井場,等我思維恢複,就看到老康帶著四個年輕力壯穿著紅工衣的小夥子虎視眈眈看著我,一副勢在必得的樣子。

              艾輝蹲在地上,像個小孩子一樣,哭了。

              “你這人,不就一條狗嘛,至于嗎?惹下領導有你好果子吃,你又不是沒見過惹下領導得到的下場,啥也別說了,我把狗拉走了。”老康說。

              艾輝站起來擦了一把眼淚,說:“你也是按領導的意思辦事,我也不能爲難你。這樣吧,你們先進屋裏喝口水,我給它再喂點吃的,不多,我剛來的時候買的火腿腸。”

              老康猶豫了一下,和那四個人連同艾輝一起進屋了。不一會兒艾輝拿著兩根很粗的王中王來到了我跟前,用牙咬開了塑料包裝,喂給我,一邊看著房子門口,悄悄說:“貝貝,你能聽懂我說話,對吧?我把項圈绾成活扣,他們拉你走你不要叫,先不要跑,乖乖跟著他們走,等出了井場大門,你就掙脫,往長樹的那個方向跑。貝貝,你聽懂了我說的話了嗎?”

              我把整個身子靠在艾輝腿上蹭著他,心裏說不上來是悲涼還是感激。我狼吞虎咽吃完火腿腸,艾輝拍拍我的頭,說:“我相信你,聰明的貝貝。”

              很快,老康他們就出來了,老康一副堤防我的架勢,說:“艾輝,繩子結實著吧?”

              “反正就一直用這根繩子拴著,從來也沒有掙脫過。你自己看,繩子這麽粗。要是你不放心,你就再換一根吧。”艾輝一臉的無奈,灰塌塌的有氣無力地回答老康。

              “它不會狗急跳牆攻擊我們吧?”老康又問。

              “它又不知道你要勒死它。”艾輝忽然沒好氣地回答。

              老康給四個小夥子使了一下眼色,其中一個解開了拴在另一頭的繩子,我趕緊跟著他走。

              艾輝把拉著我的他們送到大門口,“咣當”一聲把大門關了轉身進了房子。

              老康和四個年輕力壯的小夥子看我順從地跟著他們走,也便放松了警惕。我看見不遠處那個他們要吊死我的大樹,大樹不遠處就是另外一個縣的地盤了,那個山頭樹木蔥茏。聽說那個縣中央林業部有人,所以山頭綠化特別好,樹木郁郁蔥蔥成林,不像這邊的山頭光禿禿的。艾輝讓我往樹林裏跑,就是這裏了。

              等到快要到了那棵大樹跟前,老康說:“狗這個東西,勒死了肉就好吃,不像羊了豬了,必須要放掉血了才好吃;你們看看這條狗俊俏健壯,肉肯定好吃,待會到樹跟前了,我把繩子搭到樹上拽,它肯定要掙紮,你們幾個後面給把力,別讓它掙紮太激烈了掙開繩子跑了昂。”

              “狠毒的人類呀,你們殘害生靈一點都不手軟,你們互相殘殺也是用盡心機,悲哀呀。我不能再和你們一起走了,在你們還沒有防範我之前,我必須提前行動了。”

              我猛一跳,脖子上的繩子滑落,在老康他們還沒反應過來是怎麽回事,我就飛速向那片樹林跑去。

              死裏逃生,我又躲過了一次凶險!


              (十)

              我成了一只真正的流浪狗


              我是一只給人帶去不幸的狗嗎?爲什麽我走到哪裏都不能給人、給好人以安甯?想想那些美好的還有比如剛才拼命逃跑的那些過往,不禁悲從中來……

              我爬在林中的一棵大樹下,禁不住嗚嗚地哭。

              我該怎麽生存?

              白天,我靜靜地躲在林中聽一切聲響,有風吹過樹葉發出的沙沙聲,有多種鳥兒的叫聲和蟲鳴聲。沒有聽到人的聲音,這讓我感到非常欣慰,是的,欣慰,除了人,難道會有什麽動物會比人更可怕嗎?沒有!

              晚上來臨之際,我感到非常餓,我必須找吃的,這是維持生命的必須。可是,我該上哪找吃的?這荒山野嶺什麽才可以讓我填飽肚子呢?

              忽然想起我家主人一次痛罵他的一位遠房親戚,記得那位親戚痛哭流涕說他無法生存,家人太多工資太低,我家主人大罵:“你是要我直接給你些錢嗎?是狼,拴在石頭上也餓不死,走哪都是吃肉的,是狗到哪都是吃屎的!給你安排的那工作,動動腦筋就有你花不完的錢,老婆娃娃老人你想給多優越的條件就能給多優越的條件,你竟然敢來給我說無法生存?你好呀,你善良,老實有良知,老實本分好名聲,有用嗎?你再要這樣下去,我就讓你看大門去,別把好位置給糟蹋了,多少人盯著你現在的位子花錢找人問我要呢……”

              大概是一席話點醒了夢中人。後來那人再出現在我家,已是一次比一次有派頭。他到底後來做了什麽呢?做了什麽就可以由狗變成狼,由吃屎變成吃肉了呢?難道我天生就是一只吃屎的狗嗎?我可是從來也沒有吃過那惡心的東西!對,我要吃肉!有條件吃肉就吃肉,沒條件創造條件去吃肉!我現在是一只流浪的狗,我怕什麽!

              山林的夜晚更加寂靜,偶有小蟲發出夢中的呢喃;天上的星星稠密而明亮,銀河真像一條河一樣閃閃流淌;空氣清新極了,穿過五髒六腑,仿佛將存留在體內所有的汙濁都清洗幹淨了。盡管景色是這樣的美,空氣是這樣的好,讓我陶醉,但是,我餓。

              截至目前,我還沒有吃過生肉,更不要說像人一樣似乎可以把天下所有的活物都可以殺死吃了。然而這片森林裏沒有糧食沒有植物填飽我的饑腸,看來,我從今必須大開殺戒!我有這個潛質。

              我的嗅覺極度敏銳,我能嗅到幾十米內其它動物的氣息,對不起,我要開始吃活物了,可憐的比我弱小的小動物,原諒我吧,因爲我也需要生存!

              我輕輕地走在夜的心髒,走在樹林的深處,我一寸一寸觸摸這片森林,因爲我不能確定我會在這裏待多久,我要熟悉這片土地,以備遇到不可知的危難之時,可以不被“趕盡殺絕”。

              這天晚上,我沒走出樹林,就這樣一邊熟悉,一邊吃了碰在嘴底的倒黴的動物,我第一次殘忍的吃了幼鼠,吃了鳥蛋。


              (十一)我再次看到了勾結


              在樹林裏小心謹慎流落了一周,熟悉了環境,學會了野食,懂得了飲食的取舍,已經能填飽肚子而逍遙自在了。

              我想去看看那些人,不是我八卦好事,而是和人在一起久了,忽然的徹底分離,讓我情何以堪。情何以堪呀,我要看看他們。那些想弄死我吃了我的肉的人估計用別的狗肉早已滿足了吧,人不會和一只不和他爭權奪勢的狗計較太久吧。

              我要去看看。

              爲了安全,我不敢白天出去,我白天在樹林裏優哉遊哉地溜達吃飽喝足休息好,晚上夜深人靜的時候我出了山林。

              山野的風依舊那樣的蒼勁,收入我眼底的是農村的破敗——房屋的破敗還有土地的荒蕪,體面、風光的地方就是閃爍著點點亮光的井場、區隊、站和采油隊。我想先到隊上走走,看有沒有吃剩的熟骨頭,這些天的野餐野味讓我忽然想食人間煙火。

              果然沒有讓我失望,垃圾堆裏有不少的骨頭,農村的流浪狗不多,哪個如我體積大的狗膽敢流浪,早就會被人吃了,至于那些越來越多髒兮兮的小狗,似乎膽小,只肯在人多的鄉鎮逗留,很少會來到這些地方。

              吃完骨頭,我開始四處溜達。在那個大院,我聽到了唧唧咕咕的床上的聲音。怎麽回事呢?夜已深至午夜兩點多了,是誰在看電視發出的那樣的聲音嗎?不對,我聞到了那樣的味道,這味道我熟悉,曾經我家男主人在家人和保姆都不在的時候領回不同的女子發出的就是這樣的聲音這樣的氣味。不知道爲什麽,我忽然就不喜歡這樣的聲音。我跳出院子,看到有拉油的車從公路經過,我尾隨其後,想看看誰這麽辛苦半夜幹活,到了一個關卡,那個油車停下,有人拿了個信封塞給看守關卡的那個人,檔杆升起,油車開了過去。

              那個塞信封的人沒走,又有一輛小車駛來,拉了那個人返回。我好奇,又跟著這輛車跑。這輛車一直開到我剛離開的那個大院門口,有個女人從那個大院出來,坐上小車一溜煙走了。

              我感覺百無聊賴,又到小一點的那些個院子轉悠,有一個小院子的人在喝酒打牌,院門緊鎖著,我翻牆進去,這裏沒有女人,竈房的門我用身子一擠就開了。我吃了一個盆裏的所有熟雞肉,跳出了院子。

              我想去看看艾輝,不知道上次因我而起的事端最後怎麽樣了,艾輝是不是受了處分扣了工資我不知道。艾輝老實本分,和他在一起的時候,他還給我講過很多關于他的事情,他說以前一個管他的組長,他每次休假,組長總是左右爲難不讓他回家,後來他只好每次回家上來給組長買一大包好吃的,再後來就直接變成了一條煙或者是城裏購物卡,組長是越來胃口越大,後來他只好找人調離那個區隊。調的時候也費了一些周折,先找了隊長,沒辦成,聽說找隊長辦也需要找人花錢,艾輝沒有抗硬關系,給隊長說了,人家沒有理會。聽說隊長調人至少要兩條軟中華煙,說這樣是起碼的尊敬,就像熟人見面遞給一支煙一樣正常。兩條軟中華煙,算算也得1200多,還不知道沒熟人先說了情,自己去送人家會不會收,會不會當典型被批評。後來打聽到人事員是隊長的親戚,這事通過人事員就可以辦,價格是1000塊現金。艾輝給他出了1000塊錢就到了現在井場。這個井場的組長看他工作踏實認真,從來沒有爲難過他。

              我一邊想一邊向艾輝的井場走去。

              還是那麽親切。

              井場還是那麽幹淨,我跳進院子,聽到艾輝勻稱的鼾聲,好想進去再臥在他的腳地好好睡上一覺呀。我在院子徘徊了很久,直至東方泛白,才戀戀不舍的又回到了森林。


              (十二)驚天的秘密


              其實,我並不想知道這些秘密,就像電影上演的,槍口對准那個知道秘密的人,說:“你知道的太多了,我送你回老家!”這是我和艾輝一起生活有一天看電視看到的。我怕有一天,我也會被這樣殺害。可是,沒有辦法,我真的聽到了、看到了這些秘密。

              有了第一晚上的溜達,我知道了人們早就忘了要吃了我的肉這回事,沒有仇人的日子逍遙自在。我開始天天晚上在曠野溜達,這不溜達不知道,一溜達真的嚇一跳。

              那些收點小錢,玩個女人,放車黑油算得了什麽呀,看看這裏!我發現了這裏有如此多的私人井場,這汩汩流淌的原油,化作一踏踏厚實的鈔票,流進了私人的腰包。

              我是怎麽知道這些的呢?一天晚上,有個井場燈火通明的,很遠就飄來了大塊羊肉的香味,我情不自禁跑到了那個井場。井場屋內煙霧缭繞,門開著,有個戴著粗粗的金項鏈、大腹便便的男子吐著煙圈,噴著酒氣,說:“搞定一口揭蓋井需要打點好上下關系。一口揭蓋井的行情是第一年給那個油田分廠相關領導30萬,作業區塊經理10萬,油田保安大隊相關領導幾萬塊,還有當地的公安局和原油稽查大隊領導,打點關系的錢總共大概50多萬,出了這50萬,基本上便可以光明正大地開采了。我這口井每天進賬就是幾萬塊錢,五六年了;我還有好幾口這樣的井。當然不是每口都有這樣的收益,但其他的也不賴……去掉幹股——那些真正的幕後大老板,我也日進萬鬥!”說完,是一陣爽朗的大笑。

              這是真的嗎?這是我一只狗無法確定的。我記得我的主人,莎莎的爸爸曾就這事討論過,和很多人討論過,但是討論的結果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後來他出了事也和這些事情有關。

              “無法無天!暗無天日嗎?”我忽然就有了人的正義,情不自禁這麽想。

              就聽到一個瘦小一些的男人接著那個大腹便便男人的話,說:“那些年事好辦,現在不行了,許多人賺了個盆滿缽滿見好就收了,現在是太危險了!”

              “什麽危險呀!你不聽人說,最危險的地方才是最安全的;再說了,風險和利潤是成正比的,危險看對啥人呢。上面有政策,底下有對策。你說說,販白粉的危險不危險,打擊力度大不大,不是照樣有人幹嘛。咱這跟那比起來,安全多了!再說,後台杠杠地,根本不需要擔心”大腹便便的男子說。

              “你就不怕出事了讓你頂崗?現在不都是這樣嘛,出了事了拉個人頂崗就完事了,你可不要被人當炮灰使了!”瘦子說。

              “頂崗是必須的,但是不是我,我已經過了那個級別了。”胖子說完,又是一陣大笑。

              我只想吃骨頭,本來是不想聽到這麽多的,可是還是聽到了。

              這天夜裏,我吃了飽飽一肚子羊骨頭和羊肉,胖子只吃肥肉,瘦肉都扔了;而瘦子卻只吃瘦肉,把肥肉扔了,于是我就肥的瘦的全吃到了。

              吃飽了肚子,渾身暖暖的,我開始四處溜達,想看看這裏到底能有多少這樣的黑井。屬于國家的井場基本上都像艾輝侍弄的那樣——標准化井場幹幹淨淨的,那些私人的井場隱蔽一些,裏面髒亂差,一眼就能分得開。我按這個標准區分了一下,走了方圓100來公裏的地方,發現了至少有10口這樣的私人井場。照這麽算,五六千平方公裏的油區,該會有多少私人的井?

              人常肯說“不寒而栗”,而我此刻卻是閑來無事貪玩數數。不管人的事情,我想回我的森林睡覺。

              只是不時想起我的主人,不知道他們可否安好。


              (十三)人的情感世界,亂了


              我想再次跑回城市,看看我的主人。

              有了這種想法,我就立即付諸行動。我沒有選擇月黑風高的夜晚,而是選擇了一個月明星稀的夜。

              天上的密密麻麻的星星明亮亮冷冷地朗照,而照到城市的時候就變得模糊而稀少。城市昏黃的路燈像一排排士兵,僵硬地站著。

              我趕到城市的時候,已經是午夜12點多了。

              街上行人稀少,奔馳的車輛也不多。我直接來到莎莎居住的小區,從電子大門留下的那個空間擠進去,找莎莎的車。

              莎莎的車不在,我站在莎莎單元樓門口昂頭嗅了嗅,嗅不到莎莎的氣息。

              “難道莎莎搬家了嗎?”我想。

              古人雲:士別三日就當刮目相看。而今,在這個瞬息萬變的時代,似乎是士別三個小時就得刮目相看了。我和莎莎都分開幾個月了,從果實累累的秋天到了現在一片荒蕪的冬季,變化也許是在所難免的。這麽大個城市,我到哪嗅她的氣息呢?

              我灰塌塌地臥在她的單元樓門口,不知是想等待,還是想休息好早上趕回山林去。

              正睡得有點迷糊了,卻清晰地聽到了莎莎的腳步聲,接著,就聞到了她的氣息夾雜著一股濃烈的酒氣。我趕緊起身躲在了一輛越野車底。

              就見莎莎亦步亦趨地從一輛寶馬車已經走了下來,一個老男人半攙半抱著她向樓門走來。

              “這是怎麽回事?”我頃刻懵了。

              莎莎心高氣傲,快三十歲了還沒有結婚,我在家的時候,說媒的人就很多,但是莎莎好像一個都看不上,所以就一直待在家中。

              莎莎原來是從來不喝酒的,這是爲什麽?

              就聽莎莎帶著醉意地呢喃著:“我父親的事情,就拜托你了。我不要你負責,也不要你離婚,我什麽都不要,只要你幫幫我父親,你能做到嗎?”

              我忽然渾身像被涼水澆了一樣清醒,這個男人,不,這個老男人我見過,和莎莎的父親年齡差不多,記得以前來過我們家,不止一次,莎莎很小的時候,他抱著莎莎玩過,而且後來每次來都會給莎莎帶禮物,都會逗莎莎玩,他不是莎莎一直叫著叔叔的那個男人嗎?

              我差點忍不住撲上去狠狠咬他幾口。但是我沒有,我像一只縮頭烏龜一樣蜷縮在車底,目送著那個男人開門,和莎莎走進樓門,樓門“哐”的一聲狠狠關閉,讓我瞬時跌進萬丈深淵。

              我也想救我的主人,但我沒本事救他,他的女兒要救他,我能破壞嗎?我破壞的了嗎?誰說“朋友之妻不可欺”,連朋友的女兒也不肯放過,欺欺朋友的妻子又算什麽!

              我悲哀的待在那個車底不想出來,只到東方泛白,那個男人走出樓門開了他的寶馬車揚長而去。

              我真的像一只喪家之犬垂頭喪氣的走在街頭,我真想抱頭痛哭……走過一個賓館門口,看到一男一女神色匆匆從賓館出來鑽進一輛越野車。這個男人我感覺很熟悉,但是一時又想不起來。我剛受過那樣的打擊,估計腦子壞了。我本想這輛車開走,我就停止思考他們,但是當我走近這輛車,聽到了“艾輝”兩個字。

              “孩子被艾輝他媽昨天領走了,說是什麽親戚過事,趁孩子還沒有上小學,領上玩玩,所以嘛,我才能有時間和你過這麽一個完整的夜嘛。”這女人說到最後,聲音發嗲的讓人難受。

              這是艾輝的妻子嗎?我早就聽說艾輝娶了一個不但漂亮而且特別有氣質的老婆。剛才雖然只看了個模糊的影子,但那美已經讓我感受到了。

              難道?

              這是爲什麽,我仿佛又是當頭一棒。

              “沒事寶貝,以後還有機會的,我帶你到別的城市去玩,等艾輝休假回到家你讓他照看娃娃,隨便撒個謊,和我一起去旅遊,別說這樣提心吊膽住一晚,就放放心心住他幾個晚上,我帶你吃好的玩好的,你喜歡什麽就買什麽,你的情人我不缺錢,你想咋花就咋花,給你花錢,我高興著呢。我老婆反正也要看娃娃走不開。還有,平時我會好好照顧艾輝,有好事我就緊著他。指他的那幾個死工資,你們一家緊緊巴巴過日子,你跟著受罪哩。”那個男人說。

              這男的聲音咋會這麽熟悉呢?哦,我簡直要瘋了。這人不就是艾輝的那個領導嗎?他來檢查工作我見過,他當時還當著更大的領導的面誇過艾輝,所以我對他的聲音熟悉。

              我再一次懵了。

              又聽到了他們在車上哼哼唧唧親吻親熱了一會兒。就聽那男的說:“我送你回家,我也要回去送我的兒子上學,讓我老婆多睡睡。”

              一腳油門,車開走了。


              (十四)慌不擇路,我被打兔子夾子夾住了


              我盯著我的樹林的方向沒命地跑,跑的舌頭上的汗水流成了绺,我不想停下,我像受了嚴重刺激的人,此刻頭腦模糊,我不能理解人的情感世界的交易和虛僞。

              莎莎,多麽幹淨高傲的女孩呀,怎麽會這樣!

              那麽多人在艾輝面前誇他的老婆,我一直都有個心願跟艾輝回他城裏的家看看這個傳說一樣的女人。原來,原來是那些人都是在挖苦諷刺艾輝。我一直以爲城裏的女人會生活,比鄉村的女人幹淨,她們有班上有書讀,平時出門穿得幹幹淨淨打扮的漂漂亮亮,原來,她們的背後……

              前幾天夜裏我還去了一個區隊,那個區隊上有10多個男人,他們夜裏打牌喝酒說女人,互稱“挑擔”(連襟)。我開始沒懂,後來才知道他們輪流去睡過那個山村裏的同一個女人,所以就是連襟了。山村窮,女人沒見過世面,山村的男人木讷,很少會甜言蜜語,而這些來自不同地方不乏大城市大都市來的男人,不乏飽讀經書甚至讀到研究生的知識分子,他們來到這寂寥的大山,用幾句甜言蜜語,用一雙廉價的襪子就能輕而易舉的征服一個鄉村女子、女人跟他們睡覺,然後再把女人變成了他們的玩偶和無聊時的談資。

              我忽然感到憤憤不平。

              我本是一只牧羊犬,可以在遼闊的大草原自由呼吸自由奔跑,如今,何以變成了這樣!

              我跑啊跑,不想停下來。跑過一個又一個的小山村,翻過一道又一道溝攀過一道又一道梁。從東方泛白跑到旭日中天,真想就一直這樣跑一直下去……

              路過最偏僻的山溝,依然看到有羊群在放牧;小村莊有缭繞的炊煙;冬的蕭條和荒蕪,把整個世界都變成了灰蒙蒙的一片。忽然就覺得天地混沌。

              跑到離我的樹林不遠的一個小村子,我放慢了奔跑的腳步。出的汗水太多了,我感到渴,也感到餓,我得尋找點吃的。

              這地方,我感到安全,因爲在那些寂寥的夜晚,我曾無數次在這些地方轉悠過,哪裏有山雞,哪裏有野兔,甚至哪裏有老鼠窩,我都知道。

              平日裏,只要能找到人吃剩下的骨頭飯菜,我是很少吃這些活物的,我可憐它們,就像可憐我自己一樣,它們都是生物鏈條上的弱者,不像人,可以找到幹任何惡毒事情的理由,可今天,我要大開殺戒!不爲什麽,只爲祭奠那些個讓我一路爲他們而悲哀的女人!男人!

              我就這樣神情恍惚來到了野兔出入最頻繁的地方,我知道我很快就可以抓到它們。

              一個鐵東西生生的彈起,重重地夾在了我的後腿上,痛!我情不自禁地大叫了一聲。但頃刻間就清醒了——我被人類打兔子的夾子夾住了……

              想弄掉它只是徒勞,這需要一雙人的手才能搬開的家夥,我的爪子無法達到這樣的靈巧。我靜靜地臥在夾子旁,感覺那只被夾的腿像是要斷了一樣的生痛。

              難道我要斷掉這只腿嗎?我知道我不是兔子,只能拼命掙紮然後在精疲力竭中被放夾子的人抓走,我可以輕而易舉的掙斷綁夾子的繩索,帶著夾子走。可是,這個鐵家夥不快一些從我的腿上取下,會讓我報廢掉這只腿的。要是報廢了這只腿,我將無法在這山林自由奔跑覓食,也就意味著我會很快被這樣那樣的意外打倒、死掉。不行,我得找個人救我!

              可是,誰會救我呢?莎莎?艾輝?他們都成了我從今以後再也不想見到的人!墮落,窩囊,我不想再見到他們!

              我就這樣帶著夾子看到太陽像個紅紅的大圓球從西山落下。

              我想去找那個老人,我相信自己的直覺。那個老人獨自住在一個山峁,我去過很多次他家,除了老人,沒有別的人。或許他能救我!

              夜已很深了,我趴在老人門口,低低地哀鳴。

              門“吱”的一聲被打開了,老人看到我並沒有驚奇,只是怔怔地站了幾分鍾,像是想弄明白是怎麽回事,然後對我招招手,好像是招呼我進他家。

              反正就這樣了,橫豎是個死,我就賭一回吧。我拉著後腿的夾子,進了他家門。

              老人這才看清我被夾子夾住了,他顫顫巍巍地蹲下,費了好大的勁才把夾子拿下。老人看著我流血的腿,又慢慢站起來,拿了些白粉藥面給我倒在傷口上。

              我多想聽他說說話,可是老人至始至終一句話也沒說,只是又拿了半碗米飯放在我嘴邊。

              這一天了,我只顧著流汗了,而這一刻,我開始流淚了。

              這世間,還是美好的。


              (十五)未來,挺好的吧


              那一天回到我的樹根下的窩,已經是午夜時分。傷腿被老人不知道上了什麽藥,已經不再徹骨的疼痛。吃了老人給的半碗米飯,胃裏也舒服了很多。

              我累了,需要好好睡一覺。

              這一覺睡得很沈很久,好像是一個世紀。一個世紀,該會有如何滄海桑田的變化。而我,的確是在這樣的睡眠中,忘記了近些日子發生的一切。

              等我醒來,天地已經變成了一片幹淨的銀白。下雪了,這個冬天一直都很溫暖,就連現在飄著的也是暖暖的雪花。長長呼吸一口如此新鮮的空氣,長長伸了個懶腰,傷腿還在疼痛,好像在告訴我昨天發生的一切,但是我已經不再義憤,不再糾結,即使看到這千裏白雪,我也不再擔憂何處覓食,因爲,我知道有個地方,隨時會善待我。

              我拖著瘸腿,來到了老人家。

              老人正在接電話,“好,都好著,都有呢,不用擔心我。都有……”估計是老人在外的孩子吧?昨天,我以爲老人不會說話。

              挂斷電話,老人走過來摸摸我的頭,說:“我剛熬了稀飯,還有一些幹馍馍,走,一起吃去。”剛才打電話的歡愉還沒有消失,老人竟然對著我說了話。

              就是從這一天起,我會時不時來到老人家,我給他送過山雞,也送過野兔,老人也開始對我說話,只要我去了,他總會唠唠叨叨沒完沒了地說。

              有一次,離他家不遠又開鑽打了一口油井,嗡嗡的鑽機聲吵了很久。一天中午,陽光暖暖的,老人和我坐在窯洞門口一邊曬著太陽一邊說:“你看看,又一塊好地被占了,要營務好一塊莊稼地得幾輩子人的辛勤付出,破壞只需要這麽一陣子。等油抽完了,撂下這爛攤子又得多少代人的營務呀。”他撫摸著我的頭自言自語。

              我昂著頭看著他,想告訴他我能聽懂。但是他不懂,或者不想讓我懂,亦或者不想懂我,但是還是繼續說:“想想我這一輩子一直沒有離開這裏,我是看著這裏窮,又看著這裏打出油一夜變富,接著看到村裏人一個一個離開。變化大呀。剛開采石油那會兒,這裏沒有油路,沒有電燈,當他們轟轟隆隆開著這些大家夥進來的時候,孩子們跟著跑、追著看,大人們只會咧著嘴笑,熱情好客的山裏人沒有排斥他們。他們有錢,村裏人的雞蛋、雞、羊都被他們買吃完了,後來他們有人就開始在村裏偷雞摸狗偷睡村裏的女人;再後來道路通了,電有了、占用的土地作了國家規定的最低的補償,但對于窮了幾輩子的山裏人來說,錢已經是太多了,因爲這些錢,分不停當,娘老子弟兄反目爲仇,真是作孽呀!”

              老人緩了口氣,停了一會兒繼續說:“這窮人忽然有錢了真可怕呀,分到錢的人家,男人開始賭博、到城裏找小姐。幾天就把錢敗光了。後來更多人就舉家搬遷到不同的地方打工,供孩子上學,後來他們的消息就少了,也不知道混的好不好。村子的人越來越少了,留在村子裏的人也都不種地了,偷油,投機倒把就是不肯種地了,留下來的人大多都是老弱病殘。”“我的孩子們也都出去了,很少回來。走吧走吧,人往高處走,我是不想離開家,我舍不下這塊黃土地。”老人說累了,不再說話了。

              是呀,看著老人木讷,其實什麽都懂。

              我想對老人說:“以後我照顧你。”但是,我是一只狗,不會說人話,即使會說,人也不會相信。人都不可相信,誰會信一只狗。

              但是從那以後,我就成了老人的伴,每天都會來看看他,聽他唠叨。我的腿徹底好了,隔三差五,我會逮回兔子、野雞等給我倆改善生活。

              老人從來也不限制我的自由,我依然可以隨時自由自在漫山遍野的遊蕩,我確定我已經完全是一只流浪狗了。

              或許,我就這樣自由自在流浪一輩子。我懂得老人的失落,村裏有這麽多的留守兒童和留守老人;我也懂得開采石油的重要,時代的需要嘛,至于亂象,或者是發展過程必經的路吧,不久以後會被控制、被治理好吧。那個新開的井場圍牆上不是寫著:“像關愛孩子一樣關愛油井;像照顧老人一樣照顧油井”嗎,這是不是就意味著以後的開采更加有計劃、更加科學化?看著這塊曾經樸實的黃土地千瘡百孔後重新的興旺;看著這些淳樸的人們重新在這片土地上男耕女織其樂融融,到那時我興許能找一戶人家爲他們做伴看家來安享晚年。

              不知道,我就這樣做著資深的流浪狗,望著茫茫大山,想著茫茫不能預知的未來,流下了希望和感動的淚水……

              也許,美好就在不遠的未來。


              作者簡介:沙粒,本名王彦敏,生于陕西省定边县。2001年开始发表作品,作品有小说、散文、诗歌等见于《延河》、《延安文学》、《陕北》、《小小说大世界》等报刊杂志及不同网络平台刊发。有小说作品入选《陕西文学年选》。出版62万字长篇小说《菩提树之恋》,该书被宁夏人民出版社推荐为改革开放30周年重要图书;出版短篇小说集《沙粒看世界》。陕西作家协会会员,中国化工作家协会会员。2018年7月小说作品《浮沈》在集团公司廉洁文化艺术作品征集活动中荣获文学类一等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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